但愿长醉不复醒

1

我已经十八岁了。

就在今天,如果必须精确到分钟,那么就是在我与妈妈一起吃饭的途中。那大约是晚上八点十几分,允应了她的祝福后我收好餐具回到自己的房里。现在是晚上九点,我独自一人坐在书柜的旁边。即使是夏天,九点的夜幕也是深邃的黑。我一边呼吸一边整理心情,我朝着空荡的房间里呼唤她的名字。

应声而来,她是一支在只要在我渴望时就会盛开的美丽的花。但如果必需要我说是什么花,我只能回答不知道,毕竟我对花卉知之甚少,甚至无法从花瓣的形状分辨郁金香和玫瑰来。但是我可以在任何时候认出她,因为只要我渴望,她就会盛开。

惊艳绝伦。

“今天是我的生日哦。”我坐着,她站在我的面前。面容姣好是不足以形容她的,更加准确的词是落俗且香艳的词汇比如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或者祸国殃民。虽然不止于此,但我初次被她吸引,一定是因为这张摄人心魄的脸。我和她四目相对,像是陷进了水里,夏夜里闷热躁动的空气霎时间变得安静,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但我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她流动的眼波,这一汪清泉里映出的是我。

这令我感到安心且愉快。

“所以说,你一点表示都没有吗?”然后我牵起她的手,问她。她的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虽然残留着一丝温度但总体上还是冷的,这会给我带来抚慰。我握着她的手贴到我的脸上,滚烫与冰凉交替,这几乎让我要呼出声来。

 

“那你想怎么样呢?”她并不抽回手,而是蹲下来与我齐身,看着我询问。“我不知道。”我这么回答她。其实我是知道的,但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推向自己想象中的方向。总是这样,我内心的想法就是会在喉头卡住,最后变成与内心不符的声音。

“好吧。”她把头凑过来,“但是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十八岁是很重要的。”她撇嘴,由下自上地打量我的表情。我的发尾落在她的脸颊和眼角,她说:“那不如我给你画个妆吧。”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我措手不及,这样的提议显得合理又难以拒绝,虽然与心中所想相差甚远,但我也的确不愿赌气似的一言不发。“也可以吧…”我这样回答她,一字一顿地不知道有没有暴露自己的心思。“真的吗?”她站起来,“那太好了。”说出的话的尾音略微上扬,表现出了肉眼可见的开心。

 

我对于化妆的理解在于停留在让自己变得更加好看这一层,但同学告诉我说化妆后会带来更多的自信和勇气,可以让自己感觉很畅快;妈妈也曾说持妆是对他人的尊重。

是这样吗?每每看到屏幕里的或是隔壁桌的形形色色的人对着镜子摆弄精巧的器具往脸上打上光彩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学会那样的事情。我以为有些事情到了年纪就会无师自通,但原来并非如此。十八岁已经算成熟的年纪了,但我还没干过什么可以给自己贴上成熟二字标签的事情。

所以我也就没有拒绝她,所以她会这么开心。

双赢。

 

她让我抬头。我奋力地伸长脖颈突出下巴把头抬高,这让她发出无声的笑。她把我的头发拨到后面扎起来,告诉我放松一点,不必紧张。

她把清凉粘稠的胶状物涂在我的脸上,然后用刷子晕开。细小的毛尖在我的脸上游走,碰到我的眼梢时我发出表示拒绝的声音。她停下手,对我说:“轻轻闭眼,不要太用力。”于是黑暗降临。被剥离视觉的我越发能感受到她的每一个动作,即使隔着薄薄的一层化妆品,我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呼吸,还有我的呼吸。

再是眉毛,她用眉笔把我的眉毛描出来后向外延伸,用带着锯齿的小刀片整理我的眉形,这个过程里她让我睁开眼睛。她按着我的额头防止我乱动而被刮伤,每次挂过都会呼出一口气吹掉细小的杂眉,这让我心神不宁。

她不断变换手中的工具,小毛刷,粉饼,笔,刮刀或是睫毛刷和小铁夹。这些都是我不曾见过甚至完全不知晓的物品。她的手轻柔地像是母亲抚摸婴儿,让我毫不在意时间的流逝,直到最后她用口红涂在我的嘴唇上,抹开后把镜子拿到我的面前告诉我仔细看,我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镜中的我已经完全没有我的样子了,虽然还是我的外貌,但已经是足以让同学愣神,分辨一下后才会认出我的程度了。哑光的底妆遮住了我脸上微小的瑕疵,脸颊的淡粉补上了一点血色使得我看起来多了些许生机,睫毛细长上翘仿佛历历可数,眼角勾勒出的红还点缀着闪闪发亮的银灰色闪粉,鼻梁两边的阴影给人以立体的感觉。即使我完全不懂这些,我也知道我现在的美。

用无数细小的物品,温柔的手和绵长的时间所堆砌起来的,代表成熟的美。

“真好看呐,毕竟底子本来就不差。”她一深一浅的呼吸表示着她巨大的消耗。“不过涂上了遮暇才发现你脸上真的没什么血色,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啊。”她把到处堆放的工具物品收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算了,跟个老妈子一样。”她折腾一番后终于停了下来,说:“再把头发卷一下,穿上花哨的衣服,戴上精致小巧的饰品…”她露出满足的笑,“就已经完美了。”

真不妙,刚才还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很美,现在又完全沉沦于面前的笑了。

我真是滥情得很。

“不过马上就要睡了,这妆卸起来也挺费劲的,等下我帮你…”她对着窗外皱眉,对我说。打断她继续往下说的是我的双臂。

我没有起身,但她也没有走动。我双手环绕着抱住她的腰间,把头整个埋进去。“那个,谢谢你?”我说。“为什么是疑问的语气啊。”她笑着叹出一口气。“怎么了,今天?”我迟迟不松手,她低头问我。“不知道,普通地感觉到累了。”我说。“是吗?那毕竟临近高考了,应考生压力大是这样的。”她说。“不是的。”我说。“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她不解。“我不知道…”我好像撒娇的小孩子,但我的确是小孩子,虽然已经不再受到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保护了。“那你把头抬起来呀,不然你呼吸得过来吗。”她也不反抗,只是腾出双手摸我的头。“我今晚就这么睡了。”我抬头对她说。

“对皮肤很不好。”她愣了一下,这么回答我。“不管。”我说。“我想明天就这么去学校。”“那可真是有点困难,一晚上妆会花的。”她说,“我可以明早再来帮你画,怎么样?”“不要。”简单的回绝。“那好吧,那么…”她眯了眯眼,嘴角翘起诡谲的弧度,“我帮你再加一点,保证妆不会花的…”

“是什么?”我抬头问她。

 

夏天的夜空即使再怎么通透,身处城市的我们都难以看见星星,但我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瞬间还是感觉到了有星在我的面前闪烁着飘摇。下一个瞬间才明白过来那是她的眼睛,可惜这样的瞬间迟了好久才到来,因为我已经没有思考能力了。

就在我询问的时候,她已经俯身袭来,用手合上我的眼帘的同时双唇相接。

该死,这一刻的我脑子里全是自己的嘴唇有没有干裂,刚吃完饭会不会有奇怪的味道。就在我的脑子里,平时完全不会顾虑的奇怪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蹿,如同被点燃的烟花。

那个,情侣之间的亲吻是什么感觉呢?我这样问过与我相交甚好的同学。在打消了她的八卦心后,她这样回答我:“令人感受到重量的触碰。”完全没有实感令人不知所谓的回答,于是我又问她应该怎么做,她这样回答我:“伸舌头。”过于真实令人面红耳赤的回答。于是我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所以我仗着胆子,双手交叉绝不放开,更加用力地抱住她。我伸出舌头,推开嘴唇和牙齿,顺进没有边界的深渊里。

我们的舌尖相互推诿,口腔腺体分泌的蛋白质液体相互交融生出甘甜的味道,我们都不断偏转脑袋使得可以相互在彼此的舌苔上下求索,绵长的呼吸逐渐变得短促沉重,她的手在我的背后游移,我的身体燥热沁出汗水。

这就是只属于相爱的人的特殊权益。我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体力被消耗的同时快感不断上升,我几乎忍不住也要站起身来,但当我妄图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软了。那么暂时就这样吧。我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与她进行浓烈深邃悠长的亲吻。

她的牙齿摩挲我的下唇,舌头不断蜿蜒着纠缠我的,她的双手攀上我的后脑,环抱着不让我仰头逃走。但我绝无逃开的意识,在我的脑海里,属于理性的空白已经所剩无几了,带着足以撕裂一切的狂乱,我不能抗拒她任何的索求。

 

说来惭愧,我在最近才知道原来鲸鱼并非是鱼,它们用肺呼吸,属于哺乳动物。它们庞大的身躯游弋在海里,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浮出水面换气,否则就会溺死在海里。

现在的我就像是一头鲸鱼,让我溺死在属于她的海里。

 

“你是因为这个才赌气撒娇的?”唇分许久,久到我感觉全身的汗都已经冷却,我倒在床边,听到她这样问我。“什么?”我回答她。“因为上次我不是跟你说等你成年了我就告诉你大人的恋爱是怎么样的吗?”原来她还记得,方才我的内心所想,难以言表的事情被她轻而易举地揭穿,这让我有点难堪。“嗯…”我嚅嗫。

“那你觉得有大人的感觉了吗?”她也跟我一样躺在床上,在我身边。“嗯…”我还是不说。“真是一点也不直率啊。”她望着天花板。“难道你想让女子高中生说出什么害羞的话来吗?”我愤愤吐槽。“嗯。”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想听你说喜欢我。”

“哈?”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怎么,刚才我都对你做了令人害羞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听你说一句喜欢而已诶。”她似乎还挺委屈的。

不过的确如此,我们可以做很多很多令人浮想联翩的事情,但是我们却难以用简单直接的言语表达出自己的感情。所以即使那些傲娇系的角色十分可爱,但总是率真的表白最杀人心。

“那么,我很喜欢你哦。”我也看着她,咬字清晰地对她说。“诶?”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说出来,不知所措的神情让我感到满足。“你呢?”我乘胜追击。“那当然也是了…”她支支吾吾。“也是什么?”我穷追不舍。

“啊…”于是有低低的哀求在夜里荡开。

 

此夜相拥入眠,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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