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玉盘缺

虚伪的相互推诿已经到了尾声,同事们都已各自离去,刚升职的你借着这桌宴席余下的酒劲拉着我,闭着眼扭动躯干,终于让双臂在我的颈后打结。用肆意妄为来形容你是不好的,因为明天准点出现的你就摇身一变成为我的上司了。

自古以来就有政治联谊的说法,说的是两国为了保持友好关系而让两国的皇室子弟结成连理。这样优良的传统被隐秘地传承下来,到了现代,则是一个企业保持屹立不倒的根基。我,我是柳家子嗣的傍枝,我叫吴柳明——让我们来拆解一下这个名字:吴是我祖宗的姓氏,它理所应当地占据我名字的最前头;而柳则是我这一辈子将要为之倾尽心力的姓氏,它悄无声息地被放在我的名字的第二位,像是突兀的刺青,宣誓着对我人生的主权;最后是「前路光明」的明,若真是如此也好,不过可惜实际上是「日月同辉」的明,说我就如同那月亮,只能借着太阳的光。

啊,好像那种霸道总裁系言情小说里女主角的配置,但我将要侍奉,不,辅佐?虽然一时间难以找出合适的说法,但总之我是这个女孩子的秘书。因为缺少了男一号,所以一切有关爱情的故事都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据说是她的父亲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才答应出国留学然后回来入职公司的。我听见其他员工在私下讨论将要入职的新员工。我默默听着,偷偷记下一些不重要的信息后扫了一眼她的简历,与我相仿的年龄,刚毕业的学生,毫无工作经验,最后是让我的心里多少溅起了波澜的姓氏。

黑发,东方人特有的带着轻柔感的五官,长发被束起来,露出挺拔甚至是锋利的脖颈线条,她叫柳庄云,是这家公司老总的女儿,她将要从中层员工开始熟悉业务流程,最后坐到这栋楼的最顶层。我的工作是看着她,记录她并且认真的帮助她,让她不要犯下难以弥补的过错。

但这都是她的父亲对她的过度宠溺罢了,她接受的教育并不比我差,待人和善真诚,交流能力也很不错,雷厉风行毫不拖沓的工作态度也深受其他同事的信赖。姓氏给她带来的光环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最后让我看清楚她的是一次私下的商谈。对面坐着的是供货商代表,居然也是个女性。这个女人吊着眼梢,半框眼镜下藏着的尽是狡黠。对方以供货渠道和供货量做筹码,保证我们能拿到一手货源和最完备的供应链;而我方以客户量和推广力度做筹码,两方对代表价位的数字争执不下。她不善与人争辩,所以这种场合一般任由我发挥,但即使是站着,我也难以从对面那个看似慵懒地坐着的女人手上讨到半分好处。谈判几乎要陷入僵局,两方都是旁敲侧击的老手,我输一手经验,几乎快要被折服。可她居然打了个哈欠,意示我去歇一歇。

她只是将酒满杯,对着对方说:“不如就交个朋友,谁先喝不起,谁就吃这个亏。”我不能理解,因为一般来说,这是地痞流氓的手段,好似将要去干一票的劫匪,临行前相互的敬酒——干了这一杯,兄弟们一起走。我捏了捏鼻子。

对方愣神,她又说:“一直说话想必也是口干舌燥,只可惜这桌面上没有白水。”然后微微一笑,仰头饮尽。对方皱眉,方后又舒开,叹气说好吧好吧。于是了结。

真是有大将风范,她在酒桌上大杀四方。任何人哪怕是顶着大肚子对于应酬已经得心应手的中年企业家也不能在她的酒量上取得优势,她既豪迈又细心,抓得住每一个空档让杯子被注满,飞扬跋扈的开合间,衣角粘上了些许污渍。看着她姣好的容貌和放肆的笑,好几次我都为她捏着冷汗。

“无妨,到时候你开车便是。”酒局开始之前,她都会叮嘱我别参与进来。她唇边还留着一抹暗红,我笑她都已经工作数年了,上妆的手还是不够精细,只知道举杯而已。她说那不还有你吗。

我伸手为她抹去多余的装饰。

 

我无从得知她的酒量为何如此可怕,怕是直逼夸父饮海。她怪笑着说我太夸张了,可我几乎没见她因酒失态过。

几乎,意味着多少有几次。

在我被告知要与她住在一起之前,我想象不到垃圾堆里的生存方式。直到我慢慢地教她垃圾分类,教她操作吸尘器和洗烘一体洗衣机。我怀疑她在国外留学时过的生活是那种纸醉金迷的奢靡享乐,但我又知道她的绩点和排名,足以骄傲地标榜起来的水平。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吗?比起让我来,不如给她请个保姆。我这么想着,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她的卧室。

没开灯,窗帘也是拉着的,一片昏暗里只听得见空调呼呼的声音,只看得见雪白的睡裙和肌肤。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就这么积在我的脚边,她趴在地毯上,鼻息均匀又沉重。她睡着了。

我认为人类是不会拿酒当成生活饮品的,不论是从健康还是爱好,我都不认为酒类可以妄图和纯水比较。但我一步一个瓶罐的现状击碎了我各种各样的定势思维,我随手捡起一个,居然是廉价的啤酒罐子,能让她瘫倒得不成样子的居然是这种与她格格不入的东西吗?我疑惑着蹲到她边上。

她一定是喝醉了,才没能躺到床上。见她手边还握着玻璃瓶,我准备将它收好,恍惚之间,我听见她在说梦话。

她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变得潮红,长发凌乱地像一捧稻草,我用尽全力才让她翻过身来。她晃了晃脑袋,胸脯几乎要从睡裙里跳出来,我敢忙给她拉上。即使是这样,她也还在轻轻地念叨,吐字十分模糊,但是声音却连续不断,如同丝线一点点被织到一起。她的眼角跳动着,终于说出了一个足够清楚的词汇:“白清玲…”

我的玲儿,你在哪呢?

悲情至极的语气让我以为她在演什么春秋大戏,可她就在我的面前,冰凉的触感还沁在我的大脑,但我无法处理获得的信息,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何而醉。分明是她的一场大梦,疼痛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我的心里。

我自顾自的把她抱到床上去。

 

所以当我听到她对我说一定要去的时候,我明白发生什么了。我只好重新规划日程,致电对方说柳总身体抱恙不方便出席这次会议,任何重要事项我都会一一转告,通知下属准备做风险评估,然后又打开各类文件。

满桌的白纸黑字像是老式电视机上的噪点,滋啦滋啦在我的脑子里响个不停,我觉得我已经无法保持工作的态度了。可我看着自己的名字,觉得自己非常失职。我大口呼吸让自己冷静,最后终于无力地闭上眼后仰靠在椅子的背上。

我的办公室太高了,从窗户往外看居然连人影子都没有。说到底,我也只是个被指定的文秘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藏在我名字里的太阳,请再多给我一些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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